武德五年五月,洺水。
战火已熄,硝烟未散。
洺水河畔的战场上,还残留着决堤后的痕迹——淤泥覆盖了大片田地,折断的兵器半埋在土里,偶尔能看到被泡得肿胀的马尸。那些尸体已经发臭了,在初夏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野狗在战场上游荡,啃食着残缺的肢体,看到人来了就夹着尾巴跑开。
唐军的大营已经从洺水北岸迁到了南岸,依山扎寨,连绵数里。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利品——收缴的兵器、盔甲、旗帜,堆积如山。有人在清点俘虏,有人在焚烧尸体,有人在修补盔甲。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但没有人大声说话。打了太久的仗,所有人都累了。
断骨营的营地设在主寨东北角的一处缓坡上。说是营地,其实更像是一座临时的伤兵收容所。六百人的队伍,战后清点,战死一百三十八人,重伤六十余人,轻伤近百人。那些能站着走路的,不到三百人。
高惠通在伤兵营里待了三天三夜。
她右肩的箭伤已经被沈莺儿处理过了,箭头取出,伤口缝合,用烈酒清洗后敷上了金创药。沈莺儿说“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了”,意思是运气好,还能保住这只手。
但高惠通知道,她的手早就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了。虎牢关时左肩被槊贯穿,洛阳城时右肋被刺穿,洺水河畔右肩又中箭。每一处都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每一处都在提醒她——这把刀,已经在卷刃了。
她坐在檀英的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檀英还在昏睡。
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没有醒。沈莺儿说她失血太多,身体太虚,需要时间恢复。高惠通知道沈莺儿没说的那半句话——“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大小姐,”沈莺儿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还冒着热气,“您该吃东西了。三天没吃东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高惠通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檀英苍白的脸上,那脸上还有几道擦伤,是战场上被碎石划的。她想起檀英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手里握着两把比她还长的刀,眼神却亮得像狼。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檀英才七岁,是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只记得娘叫她“英儿”。高惠通给她取名“檀英”,因为她是在一棵檀香树下发现的。
“大小姐。”沈莺儿把粥碗放在榻边,蹲下身,握住高惠通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发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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