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三条,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更鼓敲过两响,街上早已安静。她起身喝了口凉茶,又坐回来,重新打开油纸袋,将拓片平铺案上。
灯光下,那“碑阴”二字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注意到,在“碑”字最后一竖的末端,有一道极细微的断裂纹,像是刻碑时石料本身有瑕疵。而就在裂纹旁,似乎还嵌着一点极小的红斑,颜色暗沉,不像墨迹。
她凑近去看,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那点红斑脱落,落在纸上,像一粒干涸的血珠。
她怔住了。
不是比喻,也不是联想——它真的像血。
她迅速收起拓片,锁进柜中,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盒。里面装着几种常用试剂:石灰水、酒醋、明矾粉。她取少许明矾粉洒在纸片上,轻轻吹去浮粉。
红斑毫无反应。
她又滴了一滴清水。
刹那间,那点红斑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粉晕,转瞬即逝。
她屏住呼吸。
这不是血,也不是颜料。但它对水有反应,说明含有某种可溶性物质。或许是某种染料,或许是……墨中掺杂的矿物?
她不敢再试,怕毁了证据。将瓷盒盖好,放回原处。
这一晚,她再未合眼。
五更时分,鸡鸣初起,她已穿戴整齐。官服叠放在屏风后,今日穿的是半旧的靛蓝常服,腰间挂药囊,手中拎着公文匣。匣子里除了日常文书,还夹着那份刚誊清的奏议草案。
她坐在桌前,最后看了一遍拓片。
烛光摇曳,映得“永昌三年”四个残字忽明忽暗,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简。
凉的,没动静。
她收回手,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她起身,开门,走出院子。
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街上行人寥寥。早点摊还没开张,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宫门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
前方路口,一辆空轿静静停着,肩夫靠在墙边打盹。轿帘半垂,里面没人。
她看了片刻,没说话,绕过去,继续前行。
风从背后吹来,拂起她袖口的补子纹样,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衬。
她走得直,背也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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