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住,半晌才说:“可……朝堂之上,道理不如身份。您一个新进编修,对抗整个礼部,难啊。”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打开抽屉,取出昨日整理好的《防疫数据备询》,翻到第一页,指着一组数字:“你看,这是接种后二十四时辰内的体温变化曲线。十六岁以下孩童,发热率百分之二十五,持续不超过十二时辰,无并发症。这个数据,比去年冬疫时服用‘驱瘟散’的死亡率低了七成。你说,是这组数字重要,还是‘夷夏之辨’重要?”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锁好。“我要做的事,不是为了争名声,也不是为了斗权臣。是为了以后,再有疫情,百姓不必跪在庙门口求神,而是能走进防疫所,让医者给他们打一针,然后回家吃饭。这个路,我会走到底。”
那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带兵的将,明明没穿甲,也没举旗,可气势已经压了过来。
中午,她没回居所,在值房吃了带来的干粮。下午誊录旧档时,陆续又有几人过来,有劝她暂避风头的,有暗示她该去礼部赔罪的,还有人委婉建议她“不妨称病几日”。她一律点头听着,不反驳,也不承诺,只说“多谢告知”。
傍晚退衙,她步行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书肆,原本贴着《沈探花种痘记》的告示,如今已被撕去,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掌柜站在门口,见她走过,远远作了个揖,没敢说话。
阿福在门口等她。“停印了。”他说,“三家书商都停了。说是‘恐涉非议’,怕惹祸上身。”
她点头,脱下官袍挂好,换了件家常的靛色布衫。“只要道理在,迟早有人敢印。”
“可现在没人敢说话啊。”阿福叹气,“连纸坊掌柜都说,这几天连抄《防疫七策》的人都少了。”
“那是怕。”她说,“怕牵连,怕站错队。人之常情。”
她走到案前,打开旧账本,翻到西郊牛场供应记录那页。一行行看过去:牛只编号、饲养环境、健康检查、取浆时间、浆液保存方式……全都记着。她又取出孤儿院孩子们的每日体温登记表,一一核对,把异常反应的案例单独列出,注明处置过程。
然后,她取出一只密封木匣,刷上桐油,题签“防疫实证·备询”四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她把账本、登记表、数据册、《试种首日实录》副本全放进去,锁好,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阿福看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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