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在他苍老的侧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撤出来的,四十三个。重伤来不及带走的,阵亡确认的,以及至今没有音讯的——”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嘶嘶的声音,也许是旧伤,“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宋启明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三百多个名字,三百多套识别牌,三百多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三百多份正在或者即将从公司账户汇出的抚恤金。
他在坎大哈废墟里捡过那些识别牌。冰凉的金属片,刻着编号和血型,浸透了血,有时候还连着半截伞绳。他把它们塞进胸前的内袋,贴着马库斯那块,贴着没电的手机。
一块,两块,三块……他记不清最后捡了多少块。
都留在撤退路上了。和那些带不走的尸体一起。
“黑水那边呢?”他问。
“比我们惨。”卡特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他们在昆都士被包了饺子,两个整编小队,七十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宋启明:“这场仗,所有的PMC都亏惨了。塔利班付的定金还不够付抚恤金的一半。”
“公司打算怎么办?”
卡特沉默了几秒。
“会找塔利班政府交涉。”他说,“他们虽然丢了坎大哈,但主力还在山区,美军的清剿至少还要持续三到五年。他们需要雇佣兵,需要后勤,需要一切还能提供服务的承包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这笔账,他们会认。活着的还有死去的,都会有个交代。”
交代。
宋启明咀嚼着这个词。它像一块没有味道的压缩饼干,干涩,寡淡,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三百多条人命,换一句“会有个交代”。
这就是雇佣兵的归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换得很干净,指尖的茧还在,但指甲缝里已经洗掉了血迹。那双手看起来和十四天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宋启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坚硬,是变得更空。
像一口枯井。
“你那个女孩。”卡特突然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寻,没有审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意中知道的事实,“还在等你?”
宋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卡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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