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回到书斋,在矮几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了桌上一卷他自己刚刚整理完毕的、关于朱子学“理气”论与日本“国体”思想如何结合的论述草稿上。这篇文稿,他原本打算在下次与沈继祚会面时,拿出来请教一二,看看这位中华文明的嫡系传人,对此有何高见。
但现在,这篇文稿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在国家存亡、文明绝续的滔天巨浪面前,这些书斋里的义理辨析,又算得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铺开一张新的、质地精良的和纸,提起那支他常用的狼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的上方,微微颤抖。他在犹豫,在权衡。
最终,笔尖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勾勒出一个沉稳而有力的汉字——
“急”。
他要给沈继祚传递一个消息。一个模糊但足够警醒的消息。他不能、也不愿坐视那批珍贵的典籍和那个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年轻人,在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中,毫无准备地被吞噬。
但同时,他也必须为自己,为自己的学派,乃至为日本,留下足够的回旋余地。这封信,不能写得太明白,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把柄**。
他凝神静气,笔走龙蛇:
“沈公子雅鉴:
阔别 经月, 思 念 殊 深。 山 中 清 谈, 如 沐 春 风, 所 获 良 多。 近 日 京 都, 春 寒 料 峭, 风 云 暗 蕴。 闻 江 户 有 司, 或 将 严 查 海 舶 所 载, 尤 重 兵 事 舆 地 之 篇。 又 闻 远 方 故 人, 或 有 北 来 之 意。 天 时 不 常, 人 事 难 测。 公 子 所 宝, 宜 加 意 深 藏; 所 谋 之 事, 当 思 应 变 之 策。 山 野 之 人, 僻 处 一 隅, 唯 愿 公 子 与 所 携 ‘ 旧 物 ’, 皆 能 安 然 度 此 春 寒。 余 言 不 尽, 期 再 会 于 山 中, 共 话 巴 山 夜 雨。
暗斋 手 书, 春 日 偶 感。”
信写得极其隐晦。“江户有司” 暗指幕府;“远方故人,或有北来之意” 则影射可能到来的清朝使节;“所宝” 与 “旧物” 自然是指那些书籍;“应变之策” 则是明确的提醒。而最后一句“共话巴山夜雨”,更是化用了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诗句,既表达了期待再会之意,也暗含了对世事无常、聚散难期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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