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房是厢房改的。
那间厢房以前堆着杂物——旧衣服、旧书、旧家具、旧回忆。林野花了一个周末把所有的杂物清理出来,该捐的捐,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厢房空了,空空荡荡四面白墙,窗户朝南,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
春天的时候阳光会落在窗台上,夏天的时候阳光会移到屋中央,秋天的时候阳光会退到墙角,冬天的时候阳光会再次铺满整间屋子。四季的光线都有自己的位置,不需要人去调整,时间会把它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刷墙那天,林野穿了一件旧T恤,头上戴着报纸折的帽子,手里拿着滚筒刷。刘茜茜站在门口指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蹲不下去也站不久,只能站在门槛外面用嘴指挥,像一位不需要亲自下场就能决胜千里的将军。
“左边高了。再低一点。对,就是那个位置。不对,低太多了。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来?”“我来不了。我怀孕了。”“你怀孕了眼睛也不能用?”“我眼睛能用,但我不想用。你是爸爸,你刷。”
他无奈地转回头继续刷。那面墙他刷了好几遍,滚筒在墙面上滚过,留下湿漉漉的漆痕。漆是淡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是冰川那种蓝,淡淡的,冷冷的,很安静。
刘茜茜选的。她说这个颜色对孩子的眼睛好,不那么刺眼,不那么热烈,能让他们的心从小就安静下来。
他刷得很慢,每一寸都要刷好几遍,不让墙面留下滚筒的痕迹。
但那面墙太大了,他的手太酸了,刷到最后几遍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不听使唤了,滚筒在墙面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重,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得很深很深,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不知不觉就走出了一个世界的轮廓。
贴壁纸是刘茜茜的主意。不是全屋贴,只贴了一面墙——婴儿床后面的那面墙。壁纸是定制的,图案是手绘的槐花树,浅绿色的枝叶间缀着一簇一簇白色的槐花,树下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一男一女,牵着手,仰头看着树上的花。
壁纸的拼接是最难的。林野站在椅子上,双手举着壁纸的一端,刘茜茜站在地上拿着另一端。他们对了好几遍,不是歪了就是皱了。林野的脖子仰得酸了,刘茜茜的肚子顶在桌沿上不舒服,两个人都快没耐心了。
“往左。”
“左是哪边?”
“你的左边,不是我的左边。你面对着墙,你的左边是墙的右边。不对不对,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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