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多水乡。
夕阳像一块渐渐凉透的烙铁,沉沉地压在西边黛青的山脊上,将天际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与瑰紫。
蜿蜒的水道被这余晖镀上了一层碎金,粼粼地晃着,流淌过白墙黛瓦、青石板阶,也流过周晓晓焦急张望的眸子。
她倚着自家水边那棵老柳树,赤着的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皮肤是常年日晒下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却透着紧绷。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未足,眼神里却已有了穷人家孩子特有的、过早熟稔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褪了色的衣角,目光钉在水道转弯处——家里的乌篷船,每日该从那里摇回来。
今天不一样。今天,船上第一次有了哥哥周易。
想起哥哥,晓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痴痴傻傻、只会对着人流口水憨笑的兄长,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家里穷,阿爹捕鱼,她便跟着上船帮忙,撒网、收线,风里雨里,手磨出了薄茧。傻哥哥呢,就被他们小心地寄放在隔壁阿婆家,怕他乱跑,怕他落水。可就在前不久,毫无征兆地,哥哥的眼睛忽然清了,像蒙尘的珠子被擦亮。他会喊“阿爹”,会叫“晓晓”,虽然还有些迟缓笨拙,但确确实实,是“醒”过来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央求着跟阿爹出船。
“晓晓,等船呢?”一个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斜刺里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邻居家的张念安。他靠在自家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总挂着那种让晓晓火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总是这样,以前笑话她哥哥是傻子,现在……现在不知又要说什么怪话。
晓晓懒得理他,只把下巴扬得更高些,视线更专注地投向水道。
“嗬,还挺倔。”张念安啧了一声,踱近几步,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听说你那傻哥哥今天也上船了?可别把船给弄翻喽!”
“你才傻!我哥好了!”晓晓猛地回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小麦色的脸颊因怒气涨红。
“好了?傻子变聪明?我看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吧……”张念安拖长了调子。
就在这时,水道转弯处,一点熟悉的乌蓬影子出现了。晓晓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顾不上再和张念安斗嘴,踮起脚尖。
船渐渐近了。船尾,阿爹熟悉的、微驼的背影正在收拢渔网,动作稳当。而船头——
船头站着周易。他身材比阿爹还略显单薄,穿着打补丁的旧衫,手里握着一支对他来说似乎过长的橹,正一下、一下,极其笨拙而用力地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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