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离开苏州那日,天色极好。太湖上的晨雾刚刚散尽,运河两岸的稻田在秋风里翻着金浪,送行的百姓从码头一直排到城外。
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人朝御舟抛洒新摘的桂花,花瓣落在水面上,被船头劈开的浪花一卷,便散作满河碎金。
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朝船队挥手,嘴里喊着“万岁”,声音清脆,惊起了芦苇丛里栖息的野鸭,扑簌簌飞了一大片。
阿珩站在船舷边,望着苏州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缩小。
那座城池,终于变成天际线上一抹极淡极远的青灰色。
阿珩心里没有太多离愁,他知道这不是告别,苏州的事还没完,那些被银针刺瞎眼睛的女子,还在等着一个公道。
赵平从后面走过来,嘴里还嚼着从码头上买的菱角,含含糊糊地说苏州这地方真不错,太湖银鱼也好吃,观前街的糖粥也好喝。
就是那个姓林的太欠揍,他到现在还后悔那天没多给他两拳。
王禹州靠在不远处的船舷上,拿那把豁了口的竹扇遮着太阳。
慢悠悠地说苏州的好处,可不止银鱼,旧书也多,他在观前街淘到的那套前朝刻本,是京城怎么都找不着的珍品,可惜走得太急,还有好几家书铺没来得及逛。
“扬州府的孤本更多。”
林清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阿珩身侧。她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沈约那里取来的,扬州府府志。
语气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但阿珩听出了她话里促狭——她是在拿王禹州开涮。
果然王禹州立刻来了精神,扇子一合说那到了扬州 他得好好逛逛。
听说扬州的书院比苏州还多,名士云集,好几家老字号,都有前朝的孤本。
赵平插嘴说你就知道逛书铺,到了扬州当然要吃扬州炒饭。
王禹州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扬州炒饭在京城也有。
赵平极理直气壮地反驳,说在扬州吃的才是正宗的,京城那些都是糊弄人的,他听他爹说过,扬州炒饭要用太湖的虾仁、金华的火腿、高邮的鸭蛋,少一样都不对。
阿珩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入战局。
他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运河前方那片被晨光笼罩的茫茫水面上。
扬州,那里有藏在庄园里的私兵,有被拆成铁片按农具报税的甲胄。
他知道的这些,或许只是水面上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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