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的那天晚上,阿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脚下是一条被灯火染成胭脂色的河流。
画舫从桥洞里缓缓穿过,船头上坐着抱琵琶的女子,歌声软得 像太湖水面上那层薄雾。
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见水里倒映着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亡国之君那张,苍白而沉醉的面孔,正对着满河灯火举杯,浑然不觉身后的城门,已经被叛军攻破。
他在梦里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窗外太湖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渔家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从林家回来之后,赵平安分了好几天。不是他转性了,是佑安在行宫里盯得太紧,阿珩寝殿外面的回廊,巡逻频率加了将近一倍。
赵平好几次,从寝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佑安正坐在廊下,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但赵平这个人,安分不了太久。
这天傍晚,他在太湖边蹲着看渔家收网,认识了,几个在码头扛活的脚夫,跟人聊了好一会儿,回来时满脸兴奋。
一进阿珩的寝殿,就把门关上,用一种藏不住得意的语气说
“我打听到了,山塘河才是苏州的画舫聚集地,和金陵的秦淮河齐名,从阊门一直通到虎丘,沿河全是灯船,船上的歌女不比秦淮河差。”
他还专门跟那几个脚夫学了路,从行宫出去怎么走,哪条巷子最近,连哪个码头的灯船最多,都问清楚了。
王禹州正坐在窗下,翻他从苏州街上淘来的旧书,听见这话把书合上,拿竹扇敲着掌心,纠正他:
“秦淮河是秦淮河,山塘河是山塘河,大不一样。”
赵平说,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河,王禹州说差很多,秦淮河是六朝金粉,山塘河是姑苏风月,连河上的船都不一样。
秦淮河的画舫是重檐飞阁,山塘河的灯船是轻舟短篷,船头上挂的是绡纱灯笼,船尾摇橹的,都是穿蓝印花布的水乡姑娘。
赵平愣了愣,说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王禹州展开扇子,悠然地摇了摇,说这就叫读书人,然后从桌上那摞旧书里,抽出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吴门画舫录》。
他说这是苏州本地的文人写的,专门记录山塘河上画舫的见闻,他今天下午,刚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赵平拿过去翻了翻,字太小太密看不懂,又扔回给王禹州,说反正得去一趟,上次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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