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夜,凉得透彻。
晚风卷着庭前残存的桂香,穿过孙宅层层叠叠的回廊,拂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卷起一缕微弱的凉意。檐角的铜铃被风撼动,轻响两声,旋即沉入无边的寂静。偌大的孙宅灯火阑珊,主院的琉璃灯晕温柔昏沉,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浅浅的水光,白日里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夜独有的沉寂与绵长,藏着无人知晓的辗转与纠葛。
林绾清端坐在靠窗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就像她此刻纷乱寒凉的心绪,任凭如何捂热,终究留不住半分暖意。一身素色锦裙衬得她身姿清绝,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往日澄澈通透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藏着无人窥见的挣扎与疲惫。
她今夜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孙家与林家的纠葛,盘踞数年,牵扯着两代人的恩怨情仇,更困住了她数年的光阴。世人皆道林家次女温婉懂事、通透识理,向来进退有度、恪守分寸,唯有林绾清自己清楚,心底深处始终横着一道跨不过的沟壑,一头是养育她的家族情义,一头是萦绕多年的心动牵绊,两两相逼,进退维谷,从无两全之法。
今夜孙老爷子突发旧疾,府中慌乱无序,孙家公子孙砚舟亲自登门,恳请她过来坐镇片刻。论情义,孙林两家世代交好,老爷子待她素来亲厚,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推辞。可于私而言,这座孙宅,是她无数次想要靠近、又无数次被迫远离的地方,每一寸砖瓦、每一缕气息,都藏着她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心事。
廊外的风又起,吹得窗纱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明明温婉柔和,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落寞。
“林小姐,夜深露重,添件衣裳吧。”
林绾清闻声回神,轻轻摇头,声线轻柔却带着疏离的清冷:“无妨,屋内尚且暖和。老爷子情况如何了?”
“太医已经施针稳住病情,只是年岁已高,旧疾反复,需好生静养。”孙砚舟在她对面的木椅上落座,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疼,“今夜辛苦你了,本该让你安歇,却还要劳你奔波一趟。”
“孙伯待我素来宽厚,举手之劳,谈不上辛苦。”林绾清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两家相交多年,危难之时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字字句句,皆是客套周全,得体无半分错处,却也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私念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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