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宛之抱着紫檀匣走出院子时，天光已大亮。槐树叶筛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她靛蓝圆领袍的袖口上，银鱼带扣随着步伐轻轻磕碰腰间。她脚步不快，但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砖缝里的距离。昨夜熬得狠了，眼下泛着青，可背脊挺得笔直，连匣子都抱得一丝不苟。
刚拐出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萧景珩坐在里头，手里转着一枚翡翠扳指，见她来了，也没开口，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车。
陈宛之没推辞，撩袍登车，把匣子放在脚边，自己坐到对面。车厢不大，两人隔案相对，中间摆着一壶温茶和两只粗瓷杯。她也不客气，伸手倒了一杯，吹了口气，喝下半杯才抬头：“您这车比轿子还难等。”
“我病着。”萧景珩慢条斯理地回，“病人都该让人等，不然显不出病重。”
“那您现在是真病还是装病？”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敲，“要是真病，待会说话别太费神；要是装的，就别拿病当借口压人。”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眼角那点霜气淡了点：“沈编修倒是越来越敢说话了。”
“农书修完了。”她没接话茬，直接道，“三册《农政新编》，附图若干，今日要递内阁。您若想看，回头我抄一份送监察院。”
“不必抄。”他伸手，将紫檀匣拉近了些，打开一条缝，扫了眼内页，“我今早已经让人从内阁誊了副本。”
陈宛之眉梢微动，没生气，反倒点头：“省事。”
“你这梯田法，能活人。”萧景珩合上匣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北坡地荒了百年，地方官年年报‘不宜耕’，户部也就照批蠲免。如今你一句‘非不可耕，乃无策也’，等于扇了他们一耳光。”
“他们自己捂着脸蹲墙角，又不是我打的。”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再说，耳光还没完。冬麦复种算下来，十万顷地多四十万石粮，够八万流民过冬——这话要是传出去，户部尚书得连夜烧账本。”
萧景珩低笑一声，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个圈：“我就喜欢你这点，写个农书都能写出刀光剑影。”
“文章本就不该是软东西。”她摩挲了下腰间的残玉简，触感冰凉，“字写出来，是要落地生根的。”
车内静了瞬。萧景珩看着她，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让这种文章，不止靠一个人写，而是变成一群人议？”
陈宛之抬眼：“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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