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那天成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响。林野在厨房里给念念冲奶粉,热水倒进奶瓶,奶粉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他用手指捏着奶瓶轻轻转动,让温度均匀。念念坐在餐椅里用手抓着一块馒头捏来捏去,捏碎了就往地上扔。小野弟蹲在椅子下面等着天上掉馒头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好了好了,别扔了。爸爸给你冲奶了。”
他走到餐椅前把奶瓶递给她,念念抓住奶瓶塞进嘴里吸了两口,吐出来,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声音——“吧。”
林野拿着奶瓶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念念,念念也看着他,嘴里还在“吧吧吧”地嘟囔着。那不是无意识的气音,是看着他的脸、对着他发出来的、有指向性的声音。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但她看到了爸爸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眶红了。
“念念,你叫爸爸了?你再叫一次。”
念念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发出了一声——“吧。”
这次他听清了。不是“妈”,不是“啊”,是“吧”。是“爸”的前身,是“爸爸”在学会正确发音之前那个笨拙的、带着口水音的、需要他用心翻译才能听懂的版本。他听懂了,不需要翻译。那个音节从念念的嘴里跑出来,穿过晨光中无数细细的雨丝和桂花树淡淡的香气,落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一路往下沉,沉到心脏最深处,砸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坑。那个坑会一直在那里,被往后的岁月一点一点填满——等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爸爸”,等她牵着他的手走过幼儿园门口回头跟他挥手说“爸爸再见”,等她长大、离家、有了自己的生活,等他把这条路一点一点地走完。那个坑永远填不满,因为他会一直挖,越挖越深,把所有的思念和骄傲都埋进去,然后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平常日子里毫无防备地被自己埋下的东西击中,红着眼眶对身边那个陪他走了这么久的人说——你看,她第一次叫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早晨。
他把奶瓶放在桌上,把念念从餐椅里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念念被举在空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响彻被雨雾笼罩的清晨。他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她的肩窝很小,只能容得下他的鼻尖,但那里有奶香味、有婴儿洗衣液的味道、有她自己的、干净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沾染过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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