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抖:
“反正第二天……下游的城区就全没动静了。”
风势陡然转厉,水珠横着扫进观测台,砸在铁栏杆上。
“有人说是下水道倒灌,有人说是河道被强行改了。反正后来,大坝里多了两百多张床位,除了原本坝里工作的人,全是那晚之后他‘选’进来的。包括我。”田凯眼球充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至于下游那十几万人……再也没露过面。”
保一座坝,淹一座城。
杀十万人,救两百人。
于墨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收紧,药板的铝箔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江面上,一块巨大的门板被浪头掀翻,狠狠撞在拦污索上。
咚!
那一声闷响像重锤砸在于墨澜的太阳穴上。记忆深处的闸门瞬间崩裂。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荆汉的那天。
视野里只有黄黑色的死水。水还没退,浑浊的泥浆灌满了他的靴筒,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残骸、泡胀的家具,还有像浮木一样肿胀的尸体。
他们一行人走进过一栋临街的筒子楼。
一楼被淹透了,墙面上留着一道乌黑的水线,死死卡在一米五的高度。
他记得来到大坝后,有一次出去,楼顶有个抽烟的老头告诉他:大坝上活着的人,都是秦建国“筛”剩下的。没被选中的,都成了江底的淤泥。
咚!
又是一声撞击。
几个穿着发黄雨衣的劳工正趴在护栏边,机械地甩动铁钩。长杆探入浑水,费力地拖拽着一根腐烂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半截看不出颜色的碎布。
一个年轻劳工手滑了一下,铁钩脱手坠入江心,溅起一串带着腥臭的水花。
没人骂他,也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像一群失去了发条的铁皮玩具。只要还在动,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成那堆漂浮物的一部分。
于墨澜站起身,肩膀酸痛得像生了锈。
“收好东西。”他扔下一句,转身走向后勤处。
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
后勤处的门虚掩着,刚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便扑面而来。
“……北闸口…………货不够……”
断断续续的低语。
于墨澜抬手敲门。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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