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西陇塬的上空,像浸了血的裹尸布,将残阳的最后一丝暖意死死捂住。徐凌翰蜷缩在自家破败的土屋角落,六岁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粗布衣衫上满是补丁,却依旧坐得笔直,黑亮的眼睛盯着墙角那半块发霉的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斑驳的泥痕。
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草药味,父亲徐老实躺在床上,右腿以破布草草包扎,暗红的血渍早已浸透布料,顺着床沿滴落在泥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印记。“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从父亲胸腔里冲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母亲王氏连忙扑过去,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眼泪早在教会第三次上门催缴“赎罪税”时,就已经流干了。
“教会的人说了,三日内凑不齐十两白银,就要拆了咱们的屋,抓你爹去苦役营……”王氏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低头看着儿子单薄的肩膀,喉间哽咽,“凌翰,娘对不起你……”
徐凌翰抬起头,小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记得上个月,教会的执事带着护教军上门,抢走了家里仅存的三袋粮食,父亲试图阻拦,却被护教军打断了腿。村里的李伯因为交不出“敬神钱”,被活活打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尸体挂了三天三夜,无人敢收。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人背井离乡,见过太多家庭妻离子散,教会的阴影如同巨大的毒瘤,吞噬着西陇塬上所有人的生路。
“娘,我不怕。”徐凌翰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指,“他们要抓爹,我去替爹。”
王氏猛地抱住儿子,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徐凌翰的头顶:“傻孩子,你还这么小……他们要的是银子,是能干活的人,你去了也是死路一条。”她犹豫了许久,像是做了一个耗尽全身力气的决定,声音颤抖着,“村东头的牙婆来说,有位叫罗千的老爷愿意买个伶俐的孩子,给十两银子……”
徐凌翰愣住了,他不懂“买”意味着什么,却从母亲眼中看到了绝望与不舍。他想摇头,想抱住母亲说不,但看着父亲痛苦呻吟的模样,看着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王氏就用仅存的粗布给徐凌翰缝补好了衣衫,又把那半块发霉的窝头塞进他怀里。“到了那边,要听话,要好好活着。”她一遍遍地摩挲着儿子的脸颊,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娘会想你的,等世道好了,娘一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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