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文会的波澜,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士林间持续扩散。新旧思想的交锋并未因杨炯的调和而止息,反而在更广泛的层面,以更微妙的形式展开。然而,在格物院的高墙之内,在那些摆满仪器、堆满图纸、弥漫着硝烟、药草或金属气息的工坊与学馆中,一种更为深刻、更为本质的变化,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发生。争论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这里的人们,正遵循着某种内在的、新生的规则,专注于手头具体而微的问题。一种不同于传统“格物致知”(其最终指向是道德心性)的新认知方式,一种可以称之为“科学萌芽”的精神与实践,正在这片被精心开垦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舒展嫩芽。
麟德十二年夏,格物院举办了一场内部的“学述评议”。这并非正式朝会,也非文人雅集,而是各馆主、资深教习、优秀学员齐聚一堂,汇报各自领域的最新进展,相互质询,辩难求真。与会者不再仅限于皓首穷经的大儒,更多是些“不伦不类”的人物:有身着道袍却满手墨渍的算学博士,有挽着袖子露出精悍小臂的舟师老匠,有浑身散发药石气味的前炼丹方士,有能精准绘制星图却对经义不甚了了的司天台年轻官员,甚至还有几位因精于接骨而被特聘入医学院的民间疡医。他们的共同点是,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好奇和对答案的渴求。
地舆馆的陆明远首先站起,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不断被修订的《坤舆万国全览草图》。他指出了图上几处海岸线的修正,依据是最近从广州、扬州市舶司汇总的,由海商、水手们记录并提供的最新航行日志。“……此处海湾,旧图有误,据‘海鹘三号’船长所述,其地多暗礁,水流湍急,与图中平缓迥然。下官以为,舆图之学,首重实证,道听途说、臆测勾连皆不可取。当广募四海舟子之言,详加勘对,方能渐近真实。此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代代积累。” 他提出了建立“航路日志库”的构想,系统收集、整理、验证各地水文地理信息。这是一种基于观察、记录、验证、积累的实证地理学方法的自觉。
接着是算学馆的赵玄默。他没有高谈《九章》奥义,而是展示了一套新编的《算学阶梯习题集》。这套书不仅收录了传统的田亩、赋税、工程算题,更增加了大量基于实际的新问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水渠流量?如何根据星高测量船位(简单的纬度计算)?如何为新型火炮设计射表?如何分配船队货载使重心最稳?“算学之用,在于解决实际问题。问题愈切,则算法愈精。今后,我馆将向舟车、军械、化机诸馆征集算题,共同研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