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成元年元日,叟召弟子至東海碣石。潮退時,海底現銅鑄城闕,門楣匾額「天工紀年司」。入內見渾儀自轉,其軌跡非赤黃道,乃歷代饑荒、戰亂、瘟疫的時空坐標。司正竟是一具珊瑚骷髏,見叟即拜:「師尊憫我,留此殘軀守天道裂痕。」
骷髏自眶中取出玉簡,簡載駭聞:昔女媧補天,遺五色石髓於崑崙心,石髓隨日月呼吸,每吐納一次,人間便現一道「天命裂痕」。歷代皆有「補天人」以精魂填隙,蘇無咎鑄硯鎮王氣、七郎化雀銜天條,皆在此列。「然當世裂痕闊逾百里,非一人可補。」骷髏指渾儀,儀中浮現當今皇室、藩鎮、黎庶的恩怨網絡,每條線皆泛死氣。
七郎倏然頓悟:「師尊所謂不可知之天道,實是萬民心念交織成的洪流。所謂無不可知之人事,乃因洪流中每粒水珠,皆可擇去向。」遂解衣露出心口,其膚下硯形朱砂紋灼灼如丹。「請以弟子為補天最後一釘。」
叟不語,抽斷三莖白髯,髯化銀釘,釘入七郎百會、膻中、氣海三穴。剎時風雲變色,東海升起七彩虹橋,橋上走馬燈般閃過秦皇漢武、嵇康陶潛、乃至新喪農婦、襁褓嬰孩的面容。每張臉過處,海底裂痕便癒合一寸。待最後道裂痕彌合,七郎軀殼漸透明,惟心口硯紋飛出,落入叟掌中化為玉蟬。
珊瑚骷髏忽碎為齏粉,粉霧中現蘇慕賢殘魂,向硯叩首九遍:「祖硯重圓,狂疾得愈。」言畢散入虹橋。叟撫蟬輕歎:「從來補天人,人人是天。所謂天命,不過是前人遺願、今人執念、後人期許綴成的長卷。」振衣躍入歸墟,墟中升起新月,月紋恰似那方硯台。
尾卷碣石遺刻
今嶗山蝙蝠崖下,有天然碑石,雨後顯雙色篆文。青文曰:「天工杳渺處」,紅文曰:「人心即斗杓」。樵夫傳聞,每值大疫大旱,便有霜髯老者現於災區,從不施法,只教民眾結繩計數、鑿渠分水、焚薤草驅瘴。問其名,但笑指懷中玉蟬。
蟬翼在陰雨前夕會自鳴,其聲若童子誦:「有不可知之天道,謂歲星躔次、地脈遷流、宿業因果,如風濤無常。無不可知之人事,謂忠奸選擇、愛憎取舍、生死擔當,似砥柱有定。風濤終散於砥柱,天命永繫於人心。」
殘碑最末,有深鑿的3993個小孔,孔洞走勢成旋渦狀。鄉塾先生以宣紙拓之,驚見旋渦實為四個小篆:「數盡緣生」。是夜,所有拓本無故自焚,灰燼皆聚向東方——那正是當年鐵踝先生與柳七郎,初見時的第一級石階。
(全文畢,計3994字)
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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