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蟋蟀,捏在掌心时,会发出类似的哀鸣。
原来这九重宫阙,早被蛀空了。蛀空它的不是叛军,不是饥民,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棋枰早已朽烂,黑白子都落进了无底深渊。
尾声尘覆
永昌四年五月初七,赤眉军破外城。
昭帝独坐乾元殿,遣散了所有太监宫女。他换上登基那年的旧衮服,发现腰身已松垮许多。原来这二十年,他膨胀的只有权欲,肉身却在不知不觉间干瘪。
殿门被撞开时,他正用朱笔在黄绢上写字。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兵,脸被硝烟熏黑,手中长矛滴血。看见龙椅上的人,士兵愣住,竟忘了行礼。
昭帝抬头,平静地问:“陈首领何在?”
“在……在午门受降。”士兵结巴,“陛下,您……”
“朕在写罪己诏。”昭帝笑了笑,继续运笔。写到“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一句时,他忽然停笔,问那士兵:“你在家乡,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士兵挺直脊背,“俺爹说,庄稼人脊梁不能弯,弯了麦穗就长不直。”
“说得好。”昭帝点头,将写好的黄绢卷起,递给士兵,“交给陈首领。告诉他,朕最后悔的,是没早一日听懂这句话。”
士兵接过,犹豫片刻,还是行了跪礼。起身时,他看见龙案上还有一幅未收的画卷,好奇展开,却是密密麻麻的流民。最末有个妇人怀抱婴孩,脸颊上一点朱砂色,像胭脂,又像血。
“这是……”
“是镜子。”昭帝说,“照妖镜。”
他起身,走向殿后。那里有座小阁,是他幼时读书处。推开门,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如金粉。书架上还摆着蒙尘的《尚书》《孟子》,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十岁时稚嫩的批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原来他曾经懂的。
只是后来,他把“贵”字读成了“跪”,把“轻”字读成了“倾”。一念之差,二十年山河倾覆。
窗外传来欢呼声,是新朝百姓的“万岁”。他靠在书架旁,闭上眼睛。最后的感觉,是尘埃落在脸上的轻柔,像母亲的手,像故乡的雪,像一切他从未珍视过的、卑微而广袤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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