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百姓医话》第十七页,左下角,还印着一枚小小的盲文凸点——她曾为目盲药童,亲手刻过三百册。
云知夏缓缓抬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硬质纸角——不是寻常线装,是厚韧桑皮纸,边缘压得极平,内页密密凸起微粒,如春蚕吐丝,排布成行。
她取出它,薄薄一册,封皮无字,唯右下角一道朱砂指印,形似展翅之蝶。
《居家辨症三十条》·盲文手抄本。
她未递,只将册子轻轻放在焚卷吏颤抖的掌心。
“拿去。”她声音低而沉,“下次开方前——先问她舌可苦?脉可数?”
焚卷吏浑身剧震,仿佛被那十个字钉穿脊骨。
他张着嘴,喉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整音。
忽而仰头,一声撕裂般的嚎啕炸开——不是哭,是溃堤,是十年信条崩塌后,第一声属于人而非工具的呜咽!
额头重重磕下。
青石沁出血丝,蜿蜒如蚯蚓爬过石缝。
台下万籁俱寂。
有人悄悄抹脸,有人攥紧了怀里孩子的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掌纹,第一次想:原来我的手,也能识病。
云知夏收回目光,转身。
素麻袍角扫过琉璃盘沿,那对焦黑腐肺在日光下泛着油亮死光,纹丝不动,却比任何惊雷更震耳欲聋。
台边,程砚秋仍立着。
玄袍垂落,手指深陷掌心,那枚药匙铜牌被攥得滚烫——铜面映出他扭曲的眉眼,也映出盘中烂肺、地上血痕、盲文书页……还有远处,老学正拂须长叹时,袖口滑出半截泛黄手稿,题签赫然是《实诊七日录·初稿》。
风卷起稿纸一角,露出墨迹未干的批注:
【此非论道,乃立证。证不立,则言皆虚。】
云知夏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极轻地、极缓地,瞥了那稿纸一眼。
——那目光,像刀锋擦过刃口,无声,却已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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